《恰似梦春朝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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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儿还暖阳高照,今日骤然阴寒得不行。
下了常朝,郑知言在垂拱殿站了好一会儿,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才欲要转身离开。没想到刚一回头,就看见陆珩也在原位上站着,微垂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陆珩察觉到郑知言的目光,抬眼对上他的视线,眼中瞬间溢出些不满。
当值的内侍来到二人中央,行礼道:“陆学士,郑少卿,还是请尽快离宫吧。”
陆珩冷哼一声,一甩袖子大步跨出殿门。
郑知言那二十杖挨得虽不是很重,但也没给他休息的机会,这两日上朝牵扯着还是疼的,他不想让人察觉出异常,硬要个面子,走得就很慢,尽可能避着人。
郑知言出了垂拱殿,往东华门去的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一眼就看见陆珩在宫道上覆手而立,似是在刻意等他。
“陆学士有事找我?”
陆珩朝他走了两步,冷声道:“你若再行冒犯之事,我不会放过你,大不了谁都别做这个官!”
郑知言哼笑:“怎么,公主与你这个舅舅也告状了?陆珩,我一堆案子等着审,没空与你争什么口舌,告辞。”
“站住!”
陆珩拦在他身前:“我问你,这几日在殿上,你可察觉到什么了?”
郑知言看向陆珩,眉头微蹙。现在这个样子他真是走也走不掉,不得不面对陆珩。
朝堂上下都在盯着大理寺这次的堂审,他本不想多生事,可朝中的风声却没法不让人多想。
从一个月前第一次有人上劄子提收养宗室子的事,到现在虽然断断续续的,但这事就没停过,一旦有人起了头就是一发不可收拾,近两日尤甚。
官家虽然始终没说什么,但在殿上的态度越来越冷淡,今日甚至提了一嘴太祖时期所设的督田司对皇陵官田的功绩。
太祖时因督田司的存在,皇陵官田始终握在皇室手里,太常寺掌祭祀,督田司掌皇田,两相照应,从未出现过官田界定模糊的纰漏。也正因如此,督田司由朝中宰执操控,与宗亲高官多有往来,逐渐权倾朝野,甚至架空了户部,险些颠覆朝纲,所幸及时废止,才避免了一场祸乱。
官家此时提督田司,是想以对皇陵的重视,逼退奏请收养宗室子的谏言,可效果却微乎其微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陆珩正声道:“户部的田册做不成证据,隐田之事不该你大理寺来查,郑知言,你要懂得适可而止。”
郑知言皱眉道:“你想让司法为新政让路?陆珩,我看你是想你的政治抱负想疯了!”
“后日便要堂审,你将田册放到明面上,除了让更多人受牵连丢掉性命,不会有任何结果!”
郑知言慢慢地往东华门走,许久才扬声对陆珩说道:“陆学士今日意在干涉律法,我且记下了。”
一阵风过,扬起陆珩绯红色的官袍,呼啸着灌了些冷气进去。
很难说郑知言给人的感觉,陆珩也在怀疑自己该不该从大理寺找突破口。
郑知言过于刚直,但基于此,他也同样值得信任,只是利弊衡量,多数时候就会与人常规的意志相违背,对郑知言来说,这或许是一场个人与大局之间的选择。
——
过堂这天,京城下了场大雪,几日前的阴翳都在为这一场雪做铺垫,铺天盖地,一望清冽。
御史台的审堂里摆了三个坐席,主位坐的是陈升阳,一侧是刑部侍郎李跃。
虽说这案子是御史台主审,但刑部派了侍郎来,官品要压陈升阳一头,他坐在那总是说不上来的别扭,又不能显在面上。
堂上烧着炭火,屋内的温度让后面的墙壁挂了些水珠,湿热的空气堵着人的呼吸,憋闷得紧。
陈升阳翻着卷宗,长叹一声:“这年头,真是一个比一个怕死,稍微用些刑什么都往外招了。你瞧瞧那穆朝,差点让自己以前的上司背了大罪,这又是隐田又是工程款的,他父兄是大贪啊,这一审,果不其然!这都根儿里带的。”
李跃端着热茶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翻了翻供词,淡淡地道:“虽说都是贪了,但他可没认李尚辅说的皇田的赃,这性质可不一样。御史台可查到赃款了?”
陈升阳摆摆手:“户部这一片的乱账,能查他们自己就查了,还用等我们来?”
说着又重重点了点面前的供词:“可是你看看那穆朝说的什么?自己挪了一笔,平山书院给他填了一笔,皇田摘得干干净净。这是知道查证要时间,故意拖延!”
陈升阳太阳穴突然猛跳两下,他抬手按了按,却觉得头更疼了。李跃官品虽高,但刑部此次来主要看皇田界定的问题,真正麻烦的是郑知言。
前些日子也不知是谁向官家提了皇田的界定,直接导致户部递过来的证据失了信,户部为着这事派了员外郎一同听审,郑知言若揪着户部不放,回头将人发还到大理寺,一时定不了罪,就让人心里悬着。
这局面归结起来,还是因为穆朝。陈升阳也没想到他这一认罪,直接让御史台丧失了掌控权。
陈升阳皱着眉问当值的台吏:“郑少卿怎么还没到?”
“大人,已经遣人去看过了,说是在路上,应该快了。”
李跃安抚道:“陈御史稍安勿躁,郑少卿有伤,来得慢些我们就等一等。”
话刚说完,郑知言便迈进堂中,向陈升阳和李跃见了礼就坐下来,一句废话也不说。
旁的人看他走姿还是别扭,本想寒暄两句,可一看到那副冷面,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。
“陈御史,开始吧。”
陈升阳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,却不想与他吵,直接挥了手让带人上来。
穆朝被狱卒押着,跪得仓促,差点反上来一口血沫,他强压下去,才缓慢开口:“见过各位大人。”
御史台今日没有给他戴镣铐,算是在堂审上留了些体面。毕竟在华京城里,没人对穆朝本人有什么敌意,他们在新政上博弈,而穆朝只是恰好站在风口。
陈升阳咳了一声,道:“供词上皇田的部分,二位可以再问问看。”
李跃合上供词,看向穆朝:“皇田与周边普通的民田和官田在界定上模糊,这你应是知晓的,当年的赃款有一部分就来自这,你可知道占比多少?”
“回大人,我并未见过账目,并不知晓大人所问。”
李跃点点头:“你是常年呆在田里的,若是让你仔细清查田册和账目呢?有办法界定吗?”
郑知言听得直皱眉,前一日的崇政殿议事,几位宰执都在,果然议的是皇田界定,这块烫手山芋早晚要抛出来,只是李跃这样问,多半是得了官家的意。
陆珩早几日提醒过郑知言田册与皇田的联系,那时候官家只是用督田司压言官们的上奏,可现下想来,或许官家已经有了复立督田司的意思,那这就不仅仅是被逼的,其中还藏了查账的意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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